第三幕戏 致远行者 12

12.

三藩市离L.A.几百公里,飞一趟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室内有个挺大的亚州博物馆,上网浏览时发现有个日本只拍花鸟山林的摄影师这段时间正好在那里展出近几年的精选作品,就准备去看看。晚饭时间碰到许书然。许导大约是想尽地主之谊,询问我接下来的安排,听说我打算逛去三藩市看展,言谈间流露出兴趣。

结果第二天下午果真在展览现场碰到许书然,站在一幅处理成水墨风格的云雾风景跟前,视线凝在墙壁上的巨幅照片上,眼神却像是放空了,模样有点神游天外,我站在他旁边好一会儿他都没发现,异步时还差点撞到我身上。匆忙说对不起时才发现是我,他像是愣住了,定格在那儿好几秒,然后突然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如释重负地走过来一步,笑着道:“我想可能会碰到你,没想到真碰到了。”

我也看着他笑,又看看他周围:“许导一个人?”

他点头:“一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我在暗示什么,哭笑不得道:“你以为我带了女伴?”

我继续笑,理解地拍拍他的肩:“不用防着我,我不是娱记,不会回去乱讲,你enjoy。”说完退了两步跟他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睛,就笑着准备离开。

没走两步他却跟了过来,单手揣在休闲裤裤兜里,目视着前方道:“没和你一道不是因为有女伴不方便,是因为今天上午我才确定自己有时间过来,以为你一大早的飞机已经飞过来了。”顿了顿又道:“我已经空窗好一段时间。”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许书然一个**,分个手还能伤情这么久,可见他对Erin应该是很不一般,可既然放不开干吗还要分手,我倒是不太认为会是Erin主动要甩他。**的世界也是让人搞不懂。

他问我:“看完展你有什么安排?”

我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说:“没什么,就瞎逛。”

他点了点头。

我不太理解他点这个头是什么意思,就直问了,我说:“你点什么头?”

他说:“谓也跟你一起逛逛吧。”

我更惊讶了,我说:“难得过来一趟,你一个单身男青年跟我这种已经死会的有夫之妇瞎逛什么瞎逛,酒吧夜店到处都是,辣妹那么多,去嗨呀。”

他皱眉:“我在你心里是这种形象吗?”顿了顿才道:“我不怎么去酒吧夜店。”

我说:“什么这种形象,酒吧夜店又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我结婚前经常去,好吧。”

他没说话,我们就又走了一会儿,他突然道:“我不能和你一起逛逛吗?”

我看他今天是跟逛一逛杠上了,随意道:“你不嫌无聊我无所谓,有人帮我拎东西我求之不得。”

他偏头看我:“拎东西?”

我说:“是啊,我待会儿去逛mall,给聂亦买几身衣服,哎……你走那么快干吗?女人的瞎逛就是逛商场啊!你以为是逛什么?”

当晚去买了手机,购了半箱子物,许书然倒是没跟着来,估计听从我的建议找地儿嗨去了。刚回到酒店将手机卡上好就收到童桐短信留言,说有急事让我赶紧打给她。

我就赶紧打给她了。

没响两声电话接通,童桐劈头盖脸问我:“非非姐,你和姐夫联系上了吗?”

我反应了下她说的姐夫是谁,整个人都坐直了,我说:“啊啊啊?”

童桐哭腔道:“那就是没联系上了?”

他和我讲事情原委,说是刚回国到家手机就进来一个未显示号码的电话,她以为是广告,挂断了好几次,对方却不依不饶,她就有点兴趣想要知道对方到底是哪个公司的电话营销员了,结果一接通才知道是聂亦,吓得立刻从床上滚了下来。

我急得半死地打断她,我说:“是这样的童**,我对你的心路历程一点兴趣都没有,重点呢?聂亦他回来了?还是回来了又走了?还是他出了什么事?”思维一发散到这里,我手扶着额头觉得自己冷汗都快下来了。

童桐愣道:“啊,那倒是没有,姐夫他还在项目上。听声音好像也么出什么事,可能就是上面法外开恩允许所有的科研人员在那天联络一下家属吧,然后他没打通你的电话就打给我了,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说我们才分开,我回国了,你去L.A.找许导他们玩儿了,你手机还摔了,一是没买新的,然后我给了他酒店的电话和许导的电话。”

童桐继续讲了些有的没的,我脑子转得飞快。

也许聂亦打给许书然或者酒店,但是他们都没有接到那个电话?也许时间紧迫,聂亦和童桐通话后已经没有余裕再尝试进一步联系我?

我怎么就没有好好听童桐的话,一下飞机就赶紧去买个手机?

那天晚上,他尝试着联系我的时候,可能正是我特别想念他的时候,我在那里自己烦恼着去哪里才能找到他,没想到他也在到处寻找我,可怎么我们又错过了?

我问童桐:“那通电话你录音了吗?”

童桐立刻跟我发誓:“我没有耍你非非姐,聂少真的给我打了那么一通电话。”

我气急败坏:“你还炫耀!我想听听他的声音,你录音没有?!”

童桐嗫嚅道:“没……没……

我叹了口气。”

童桐已经要哭出来了:“以后聂少每一通电话我都录下来,我不知道啊,非非姐,我不知道你这么想念他。”

一整晚我都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浑浑噩噩打电话给褚秘书,拐弯抹角打探近期他们公司有没有公务机出行A国,比如我公公要过来出个差什么的。

褚秘书尽职尽责:“是器材和行李不方便运输吗?”

我含糊着说并没有那么多器材也没有那么多行李。

褚秘书顿了顿:“哦,那就是有什么不想错过的电话了……”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哦,那的确是很重要。”咳了一声道:“可能下周或下下周董事长会飞一趟纽约,时间确定后我给您一个行程表。”

我长吁了口气。

和聂亦连续错过两次,我已经不太敢相信这阵子我的运气,要是做公共飞机回国,说不定关掉电话的十多个小时里,聂亦又会给我打电话。蹭聂董的湾流回去至少不用我关手机,就算推迟一阵子再回国也没有什么,反正最近的确酸闲,并没有特别重要的事。

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星期,聂亦他爸还没飞过来,我的表姐芮敏倒是先来一步。芮敏一个半月前正式入了聂氏,被安置在清湖的药研院,具体哪个职位我也搞不太清楚,这次据说是专程过来和某实验室谈她专攻方向的一项专利引进。

当天下午和芮敏在酒店喝了个下午茶,大家胡乱聊了聊各自近况,然后就听她提起雍可。

大概因在沐山别墅的乌龙,提起雍可来芮敏依然有些讪讪:“她倒是很潇洒,原本做明星做得风生水起,却能说退出演艺圈就退出,前一阵纸媒网媒天天都是她的新闻,溺水,退出,进聂氏,每一桩都闹得沸沸扬扬,今年怕是不会再有女明星比她更有话题性。”

我说:“进聂氏?”

芮敏惊讶:“你不知道?就在清湖,聂院亲自负责的T7实验室。”

我说:“不是听说她要回Y校继续学业?”

“啊,这个,”芮敏解释,“准确说是聂氏对她的一个科研课题感兴趣,愿意提供给她物力财力支持,协助她完成这个课题,课题若出成果,公司和她共有专利。这是清湖的科研站一直以来的操作模式,特别是对年轻的科研人员,算是很大的支持。”她笑嗔我:“你们家的公司,倒是让我来给你解释,你平常不费一点心关怀一下?”

我笑觑她:“没心思,没兴趣,还没能力,怎么关心?”

她掩嘴:“你们家就属你获得最不操心,最不接地气。”

我提醒她:“哎,别忘了还有我妈。”

芮敏笑着点头称是,又继续刚才的话题:“听说雍可那事也是前两天才最终定下来,我看他应该会为了这个推迟回校吧。”

我哦了一声。

芮敏欲言又止,半晌道:“她那课题,其实聂氏并不是她唯一可以合作的,回A国她说不定能拿到更好的资源。她一门心思要来聂氏,十有八九……”她停了停:“你知道我和Jeremy离婚是因为什么原因。”

芮敏前夫Jeremy是个美国人,他们结婚那年我正好本科毕业,没多久Jeremy被调去异地工作,和芮敏常年两地分居。可能是耐不住寂寞,不就这人就开始和他办公室的同事婚外恋,在后来发展到和芮敏离婚。

芮敏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更不用说营口从前还认识聂院。”她叹了口气:“聂院出差前有阵子常去市二院,我还搭过他一次便车。”她有点踟蹰,但还是缓缓道:“雍可那阵子就住在市二院。”

我抿着茶水,偏头看在钢琴曲弹琴的一个白人女孩子,说:“那姑娘叫Catherine,曾经在KS艺术中心表演,最拿手曲目是李斯特的《唐璜的回忆》。”

芮敏深深看我:“不要转移话题。”

我笑说:“钢琴我不太懂的,你比我懂,只是想请你鉴赏鉴赏。”

芮敏叹了一口气,停了好一会儿抬眼看我:“罢了,我说那些话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是想告诉你,非非,别成天待在外面不管世事,就算两个人结了婚,婚姻关系也远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牢不可破,你要上点心。”

大概是很难得有这么个时间将整个人从工作中抽身出来,身体被彻底放松,经迟来地感觉到劳累,总是睡不太够。送走芮敏点了个熏香就开睡,直到在梦中听到手机铃声。接电话是最近我人生中的头一项大事,即使半梦半醒也准确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是康素萝。

窗帘拉得很严实,岩兰草蜡烛燃到一半,灯如点豆,暗室生香。

我塞了耳机去倒水,康素萝在大洋彼岸开门见山:“听童桐说雍可还去找你了?她怎么还有脸去找你?她都和你说什么了?”

我喝完半杯子水才感觉自己发哑的嗓子缓过来,回答她:“还能说什么。”一边打开落地窗帘一边挑还记得的部分和她分享了下那晚同雍可的聊天记录。

天色居然并不晚,地平线尽头还能看到一圈冬日余晖,被暮色渡得暗淡,像是西方有花中描绘即将入夜的旷野时常用的色彩。那氤氲的淡黄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加深,深黄,紫橙,再到黛青,我跟康二的天才聊到一半,所有的色彩已全部融入夜的漆黑与静谧中。

光与影与地平线。宏大的一场表演揭开整座大陆冬夜的华章。

我一边顺手拿着手机拍来拍去,一边听康素萝唠叨。

康二唠叨半天,发表了许多有关她觉得雍可是个不要脸的精神病的感想,末了小心翼翼来问我:“那什么,她……她的话你相信吗?”不等我回答又立刻拔高声调:“是,我相信她就算去找你她也讨不到什么口头上的便宜,你酷嘛,你气死她还差不多,可……可私底下你是不是想了挺多的?你会不会不开心?”我都能想象她在电话那边一边担心我还一边逞强地拍胸脯:“没事啊,非非,你和我说,有什么不开心我帮你出主意啊!”

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将旁边的落地灯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我说:“康二,除了我爸我妈我爷爷姥姥姥爷还有聂亦,这世上我就最爱你了。”

康素萝鼻子里哼了一声:“我靠谱嘛。”

我笑着跟她说:“雍可这人真是挺讨厌的,自恋又高傲,可我也有这毛病,所以这只是我对她的偏见罢了。不过讨厌她归讨厌她,要说她会故意来骗我,我觉得这倒是不太可能。或许她感觉聂亦对她有许多不同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又或许她没有一厢情愿……但所有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问我要不要去相信她的猜测,我倒觉得还不如我主动去问聂亦。”

康素萝立刻说:“是啊是啊,现代社会,有什么误会是打一个电话解决不了的呢?要是有,就打两个。”说完又立刻沉默:“可你现在能联系上聂亦?”

她一句话戳得我心窝都痛了,我捂着胸口说:“不能……”

她还来:“既然暂时联系不上聂亦,那我问问啊,你潜意识里是倾向相信雍可的猜测还是……”

我说:“……康二你再问你信不信我和你绝交?”

康二大惊:“啊?啊!对不住啊非非,我不知道你不想说这个事,我刚听你那么说以为你现在特别理智一点不情绪化咱们可以好好分析分析这个问题来着。”

我说:“其实……”顿了顿飞快说:“聂亦说不定真的喜欢过雍可,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我过去也喜欢过……”

康素萝打断我:“你过去谁也没有喜欢过,聂亦是你的初恋,然后你和你初恋结了婚。”她一针见血:“你的感情世界特别乏善可陈。”

我张了张口,然后我说:“好吧,我不知道。前几天我其实有点乱来着。”

我终于鼓起勇气跟康素萝坦白,我说:“大部分时候我是信心十足的,我觉得聂亦他就算曾经欣赏喜欢过雍可,现在也绝对不会对她有什么的,他现在喜欢我啊。可有时候又会害怕,害怕联系上他,然后他告诉我雍可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差不多到此为止吧。”

康素萝没有安慰我那不会发生,反而问我:“如果那真的发生了, 你要怎么办呢?”口吻还循循善诱,聪明理智的完全不像她本人。

好一会儿,我说:“就想告诉雍可的那样,我不会为难有情人。”

康素萝顿了半天,道:“好,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结论,如果他选择雍可,你会和他离婚;但如果他承认他的确没办法完全忘记雍可,可他也喜欢你,还是想和你继续过下去……”说到这里连康素萝都感觉聂亦要是真这样那他就实在是太渣了,弱弱道:“好了当我没提过这假设。”

我倒是认真思考了下她这个设定,我说:“那也一定要继续过下去的啊。”

康素萝震惊:“你讲真?”

我有理有据地和她分析:“其实我最开始根本没想过要得到他的爱对不对,我的初衷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按照你的假设,他还是愿意和我在一起,这完全不违背我嫁给他的初衷嘛,所以我只需要将这段婚姻的心理预期重新降低到四个月前那个水平就行了,没差的。”

她喃喃:“你说的好像也很有道理我一时竟无法反驳,不过,‘四个月前’是个什么梗?”

我说:“四个月前我们结婚。”

我揉了揉额头回她:“我们结婚时我其实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说他喜欢我,可最近他说他喜欢我,我就……”我笑了笑,我说:“那简直像是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下子让我变得特别贪婪,但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和聂亦相亲那一阵?我一直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心情。那时候我对他没有索求,能和他多说两句话都感觉是自己赚到,所以每一天都过得特别开心。”

康素萝凝重地打断我:“非非,你一直都特别没有安全感。”沉声道:“都是聂亦的错。”

我惊讶说:“不,那不是他的错,安全感嘛,这问题我没想过,可能他喜欢我这四个字,我有时候表述出来自己都会感觉很不真实,所以对于这种喜欢,怎么说呢,我觉得特别针对,想大海里惊鸿一瞥的某种漂亮未知生物,可也特别镜花水月,所以有固然是很好,好的不得了,可没有……总要做好它会没有的语无伦次了好一会儿。

康素萝再次打断我:“你还特别悲观。”

我和康二小六年的交情,第一次被她堵的说不出话来。

良久,我说:“这叫安贫乐道,是一种生活态度。”又和她讲道理:“和聂亦的事,我虽然也会困惑,偶尔还纠结,可爱情不都是这样的吗?我就是最近没怎么控制好自己,想要的变多了。”

康素萝道:“你是受伤了,非非。”

我说:“……你今晚讲话让人好难接下去。”

她道:“你都没发现吧,你今晚会和我说这些,还说了这么多,这说明你其实受伤了。”

我将窗户拉开,迎面一阵冬夜的冷风袭来,将脑子也吹得清醒,停了一会儿,我说:“如果是谈感情,这世上唯一能伤我的就是聂亦了,可他现在不知在那里忙什么科研课题,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能对他这么不公平。”我吁了口气,笑了笑道:“好吧,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天都想太多了,最坏的不过是聂亦曾经喜欢过雍可,我不觉得他现在还对雍可有什么,更谈不上在我们之间做什么选择。”

康素萝重重嗯了一声:“你能这么想是最好。”

不久以后,当我躺在医院里无所事事时,再回想起这段时间里对于和聂亦这段感情的所有情绪,不得不承认康素萝无意中说对了,那是一种悲观。

关于我和聂亦的未来,我从来没有想这段时间那样悲观过,那就像是昆虫和野兽们对于未来糟糕未知的神秘直觉,像是蚂蚁在火山爆发前的**迁,抑或是蟾蜍在地震来临前的集体大逃亡。

那时候,我为什么会在潜意识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镜花水月终会消失?大概是因为感知到了这段感情即将走向终点,所以本能地开始自我保护吧。

康素萝不远万里打来越洋电话帮我做心理分析的那一晚,我们有过很多假设,假设聂亦会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或者聂亦给我打电话,说他的确对雍可难以释怀,但他不愿意和我分开。

可现实中就难以预料,它可以比预想中最糟糕的状况还要更加糟糕。

那是回国前的倒数第二天,褚秘书打来电话,说聂亦希望和我协议离婚。

其实我刚和我妈通完话,同她商量好今年的春节安排,又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了估计聂亦今年不会在家过年。我妈安慰我说男人都这样,你总比军嫂要好很多。又和我讲她的某位军嫂朋友,二十年前连生孩子丈夫都没在身边,临盆时还是邻居帮忙送去医院。

因为和我妈的这场对话太过温馨寻常,以至乍听闻褚秘书在电话中所言,我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挂掉电话沃里克不记得都和褚秘书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这通电话中有大量留白,我问得很少。

我又坐了半刻钟,重新打电话给褚秘书,我说:“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说什么离婚,聂亦他回来了?我能不能和他通个电话?”

褚秘书在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些您刚才已经问过,您不记得了吗?”他的声音很温和。

我说:“啊?是吗?”用力吞咽了一下。

褚秘书依然很温和,再次回答我:“Yee没有回来,只是电话交代我办好这件事。”

我说:“这太……”我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我说:“我想不出来为什么他会提出来离婚,我们一直好好的,他是不是……”脑子里自动闪现出一个因由,我说:“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卡在那儿说不出来更多的话,嗓子一阵干哑,额头渗出冷汗:“他到底怎么了?”

褚秘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Yee没有出什么事,我知道您会觉得突然,Yee只是说……”

我打断他的话:“不要骗我,要是他没出事他怎么会……”

褚秘书道:“他说是时候放您离开了。”

我一下子定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褚秘书道:“我和很惊讶他会做出这个决定,但那时候……”他停了停,道:“我不知道你们这是一段契约婚姻,他说你们有过约定,到合适的时候要放对方离开。”说到这里褚秘书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实在太胡来,婚姻大事也是可以这么儿戏的吗?”听上去是一句责备,但他立刻道歉:“对不起,是我失言了,只是你们这件事实在做的不妥。”褚秘书年轻时曾做过很长时间聂氏的公关部长,说话最是滴水不漏,此时漏出来这一两句疑似责备的言语,可见实在是很失望。

或她不提及,在这极其混乱的时刻,我已经忘记这段婚姻动机不纯。

褚秘书继续道:“他知道您对潜水器有多执着,所以离婚协议上有关潜水器这一条已经列了进去,您考虑以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需求,都可以提出来一并列在协议中。”

我说我没有。

褚秘书突然道:“我不太明白,您听起来很难过。”

因为这是一段契约婚姻,所以可能在外人眼里,就算丈夫突然要同我离婚,我也没什么可难过的。契约婚姻嘛,不过是为了骗渴望子孙安家立业的老人们而装装样子。欺骗老人家已经很不像话,何况这段婚姻我还开价颇高,九位数的潜水器,我有什么理由好慌乱难过?

我深深吸了口气,说:“哦,没有,只是有点震惊。”还有条有理地跟他确认了取消和聂董事长一起回国的计划。

褚秘书道:“没事就好,你们都很理智,不用人担心。”

我其实没有那么理智,那之后整整三天我没出过酒店,总觉得生活突然变得像是做梦似的不真实。

第三天时许书然打来电话,说要来一趟纽约,形成排在次日,若我近日没有回国计划,可走约出来喝顿茶。

我模糊回他到时候联系。

许书然感知灵敏:“非非,你不太对劲。”

我的确是不太对劲。这几天我一直没办法思考,百分之九十的时间脑袋都是空白,像有一层云雾缭绕,即便用力拨云见雾,云雾背后也只是一团充满寒意的空茫,思维也变得十分迟钝,喝一点点酒就会醉,好处是喝一点点酒就能得到安睡。

面对这样的身体状态,我感觉自己别无他法,因此整三天都待在酒店,只喝一点点酒,感觉醉了就立刻蒙头大睡,饿得醒来就叫客房服务,即便胃口不好,也尽量多吃一点东西。

我想休息够了大概脑子就能好好思考,就能想清楚该怎么面对和处理突如其来的这件大事,能够明白未来会是什么样,该是什么样。

许书然担忧道:“明天晚上我们见一面吧,吃个晚饭,给我你的酒店地址,我让助理安排附近的餐厅。”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出门,但又觉得出门也许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好处,就和他约了个时间。

大概是当日午夜,又接到雍可电话,似笑非笑同我道:“聂非非,我听说Yee最近正和你办离婚。”我没说话,她道:“你会好好配合吧?我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为难有情人。”我说:“是,我说到做到,祝你们幸福。”

挂掉电话时才感觉自己手在抖,因为晚上没怎么吃东西,只吐出来胆汁。扶着马桶站起来时人又开始发晕,待那阵晕眩过去,才回到卧室给自己烧了杯水。透明热水壶里,逐渐沸腾的热水追逐着底座那圈表示通电的蓝光,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响。

这时候才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聂亦会突然提出离婚,就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团,终于被我拎出一个线头。也许是为了雍可。我不知道。

我希望自己这一生都活得明丽潇洒,因此对雍可从前的许多挑衅不过一笑置之,我厌恶争风吃醋,就算到现在,即便聂亦是因雍可菜肴和我分开,我也希望这只是我和他的问题,是感情的问题。一段感情行将结束,有因有果有始有终,没有欺骗和背叛,即便结局并不完美,它也纯粹美好,值得铭记终生。多年后回忆起它来,能够像回忆一朵花旧日的芬芳,可以带着哀伤和遗憾告诉友人,那个人他有更爱的人,我不是正确的人,我们陪伴过彼此一阵,那是很好的时光,最终却不得不分开,这是很哀婉的人生。

我厌恶雍可用那样的口吻提及聂亦、我和她自己,仿佛我们所处的不是一段感情,而是一场战争,而聂亦是一个战利品。在她的言语中,这不像是一段感情因天意人意而不得不夭折,不管谁是谁非,经历过的人都感到哀伤;却像是一场战争因豪夺和拼杀而终成定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面目有一种难言的可憎。

我不愿再想起这个人。

将热水捧在手里,发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感觉杯子里的水温度适宜。然后一口一口将它们喝下去。胃逐渐温暖,但肢体还是冰冷,盖再多的被子也没有用,蜷缩在床上难以入眠。我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数羊数到第一千只,爬起来倒了杯甜白。

一整杯甜白下去,感觉脑子开始发晕,这是睡眠的最好状态。

在睡梦中听到手机又开始丁零丁零响不停,我从被窝里伸出手,迷糊地将电话接通,用鼻音喂了一声,并没有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应答,只听到清浅的呼吸声。不属于我的呼吸声。

那样的呼吸声真像是聂亦。迷迷糊糊中,我想,这是梦。

聂亦终于打来了电话,就算这是个梦。

聂非非,你压抑了多少天,你痛了多少天,你等了多少天他的电话?

我闭着眼睛开口问他:“聂亦,你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这是梦,他当然不会回答。

停了好一会儿,我问出来一直想问他的话,即便已经有答案,却还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分开?”

他依然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回答,因为这是我的梦,所以他会说出的话,其实是我想让他说出的话,而关于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让他怎样回答。

我听到自己哽咽起来,那哽咽转为啜泣,我将嘴唇抵住话筒:“我不是你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吗?”

聂非非,你真没用啊。

那呼吸声却像是突然沉重起来。

我继续问他:“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我捂着胸口,小声道:“我觉得很难受。”

这是梦,聂非非,不用再逞强和掩饰,事情已经这样了,不会更坏了,你可以说出内心最想说的话,可以示弱,可以丢脸,可以抱怨,可以痛哭。你是不是很想痛哭一场?

我被梦中的潜意识蛊惑,一点一点哭出声来,最后连说话都只能抽噎。

我抓住枕头,只觉得脸颊所触的布料已经全部湿透,无意识地喃喃:“我觉得特别难受,聂亦,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一点也不坚强,你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电话没有被挂断,也一直没有被回应。

我想,可能是我渴望他倾听我,却没有为他想好那些问题的答案。

醒来时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几点,窗帘遮挡之下室内还保持着夜的暧昧,加湿器在幽暗床灯下滋滋冒着白气,空气中残留了一些若兰草的气味。开灯去卫生间洗漱,看到镜子里的人颇不像样,头发乱得像一篷枯草,眼睛肿的像两颗桃。站到淋浴喷头下,被热水冲刷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些实感,想起来最近自己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中,又想起来今天和许书然有约。

在枕头下找到没电的手机,一边找插座给手机充电一边看了眼床头座机上显示的时间,下午四点,倒是没有睡过头。我坐在床尾,试着打算向点事情,头却像针扎似的开始疼。那还是暂时什么都别想吧,我给自己做安排,先出门和许书然吃个饭。

也许出趟门会好很多。

两分钟后打开手机,发现有一个未接电话,还有两则许书然的短信。信息难得不再简短,说下飞机就给我打个电话,结果我关机,所以他短信发给我餐厅地址,开机后请我给他回个短信或电话。我边给他回短信边叫了个客房服务,然后打开窗帘,坐在妆台前开始给自己化妆。

五点半时踏出客房门,走到电梯口时想起忘记带手机,又折转回去。将手机从电源上去下来,却突然记起来昨天半夜做的那个梦。起床时我是在枕头下找到我的手机。我从不将手机放到枕头下。

整个人一瞬间恍惚,那是一个梦?或者并不是梦?

手指颤抖地打开通话记录,凝了凝神才敢看向手机屏幕,红字标识的许书然的未接电话下面是一通未显示主叫号码的通话,呼入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四分,通话时长十四分五十二秒。我回忆这通电话的始末,只记起来一些零碎的片段,那些片段中我一直在哭,而对方全然没有回应。

酒店里暖气十足,我握紧手机,却感觉全身都开始冷起来。我宁愿那是个梦,因那样我还能劝解自己,在那似乎足够漫长的十四分五十二秒里,他没有同我说一句话,是因为我没有为他想好他该说什么样的话,我想让他说什么样的话。

可既然那不是梦,听到我那样的示弱,他却没有半点回应,那代表着什么?

是了,他从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已决定我不再是他的良配,何苦再多说话让我怀抱期望,这样拖拖拉拉,并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我不应该示弱的,不应该在他面前哭得那么伤心。

或许他只是打来一个电话,最后同我说一句道别,我却那样失态,几乎像是在死缠烂打。我曾经在心底承诺,给他的一定会是非常好的爱情。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非常好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一定不是昨晚我呈现在他面前的那样。

感觉刀子终于开始转起来,能够尽量理智地想一些事情。

我这个人,实在是有点奇怪的。

如康素萝所言,对和聂亦的这段感情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我其实一直很悲观,只是态度乐观罢了,又有一些愚勇,所以明知是飞蛾扑火,却只怕自己的翅膀不够结实,不足以支撑自己飞到那最危险的火焰深处。我爱聂亦,所以从不后悔这乐观和愚勇。但我一定优势天底下最自负的人,所以才会在一开始对他提出离婚感到那么惊讶,才会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才要坚持和我分开,而从没想到他是诚实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他其实还爱着从前爱过的人,不能割舍,因此觉得余下的人生我不再会是他的良伴。

而今过去多少天了?我终于能够面对这个现实。

我一直在忽视他的过去,总以为对于每个人来说,现在才应该是最重要的。可能那只是因为我没有那么重要的过去罢了。

我恨过去这个词,但过去又有什么错呢?我只能遗憾在我十二岁初遇他的那一年后,再次遇上他,我是在用了太长的时间。

在一起的曾经有多么快乐,现在就有多疼。这是代价。

我深深吸了口气下楼,大厅里遇到在四楼咖啡厅弹钢琴的Catherine。西方女孩子天生夸张热情,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Fei你居然还住在酒店,我以为你已经离开,既然还在怎么不来听我弹琴?”

我说:“啊……啊,最近有一些事。”

她突然盯住我的脸:“Fei,你的脸色很不好。”她指着自己的眼眶:“眼角发红。”

我也指了指自己的眼眶:“这个嘛,最新的眼妆。”

她半信半疑。

我和她笑:“今晚我有约会,明晚来听你弹琴。”

许书然给订的餐厅的确很近,走两个街区就到。这一片街区相当繁华,即将入夜还有许多行人在外漫游。

我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步伐却是快的,走到一处阶梯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小偷!”本能回头去看,一位穿粉色大衣带着毛线帽的女士从过街天桥的尽头跑过来,边跑边高声叫嚷:“拦住他,拦住他!”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突然被大力一撞。

整个人从阶梯上落下去没有花到两秒钟的时间,先是背部传来疼痛,紧接着腹部传来剧痛。一阵阵剧痛从腹部蔓延过来,有人高声叫:“那女孩流血了!”周围立刻有人围过来,我不清楚是谁将我扶起,腹部痛得痉挛,的确感觉到有血液从下身涌出,四肢似乎开始发僵发冷。

我小声地抽着气,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周围的谈话声变得模糊,我的额头上冒出大量冷汗,眼前也阵阵发黑,听到救护车声时,终于没忍住晕了过去。

两天后,我接受了那个事实,有一个孩子,在我的肚子里孕育了八个星期,现在那孩子不在了。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怀了孕,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如想象中健康。我的卵巢里藏着一个畸胎瘤。许书然说我从天桥阶梯上的那一摔引发了畸胎瘤蒂扭转,造成大出血,孩子难以保住,甚至连自都有生命危险,因此医生进行紧急手术切除了那个瘤和我的半边卵巢。手术很顺利,但需要留院一段时间进一步观察。他面带犹豫地补充道,手术不会影响我今后怀孕,但是可能降低受孕几率。

据说我出事时许书然达赖好几个电话,医院就顺理成章联系了他。从手术中醒过来,得知流产之后我一直有点自闭,医生难以和我交流,因此大多事情都交代给他。直到我从自闭中恢复过来变得正常,才发现他已经在医院陪着我熬了两天。

许书然坐在病床的角落:“我给聂亦打过电话,联系不上。”他皱了皱眉:“他还没有回来?”

我点了点头。

他又道:“至于其他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让你父母知道,所以没有帮你联系。”

我赞同道:“不告诉我父母是对的,不要让他们担心,你已经帮忙我太多,没有你在可能……”

他温声:“没有我在医生们也不会不救治你,只是有朋友在,可能你多少会好受一些。”

我想他这是好意,不愿让我难堪,也不希望我感到承他太多情,就跟他笑了笑,我说:“你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我的助理,另外……”我停了一会儿。

他说:“另外?”

我说:“我流产的事,你可不可以帮我保密,谁也不要告诉?”

他皱眉:“谁也不要告诉的意思是……”

我说:“我希望知情人只有你、我,还有我助理。”

他看了我还一会儿:“非非,你和聂亦之间出了什么事?”

顿了五秒钟,我说:“我们正在办离婚。”

看得出来许书然很震惊,半晌,他的脸上出现难以形容的神色:“我以为你很爱他。”

我闭上眼睛笑了笑:“是啊,我很爱他。”我叹了口气:“我很爱他,可世间事总是有些复杂。”说完小声打了个哈欠。

许书然没有再说话,大概有一分钟,我听到他离开了病房。

医院里全然寂静,感觉眼角泛起湿意。

小时候看那些少女漫画,尤其愿意看到真心相爱的那女主角在婚后迎来他们的孩子,无论多闷严谨冷淡的男主角,那时候都一定会表现出难言的高兴,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开心和欢笑,这天下人间是一片譬如伊甸园的幸福乡。我喜爱品味那种浓郁的幸福感。

我还记得在沐山的那个夜晚,风在林间穿梭,夜鹭在山风里低叫,角几上的书页轻声翻动,聂亦微微仰着头对我说:“非非,我想和你有个孩子。”

我相信那时候他是真的想和我有个孩子。我相信那时候他是真心的。

我其实幻想过如果我和聂亦有了孩子,我会怎么样,他会怎么样。那些虚妄却又细致的幻想总是从医生告诉我怀孕的那一刻开始。得知那个消息,我开心得不得了,觉得人生简直可以就此圆满;我推掉一切工作,保持均衡的饮食,合理的健身,还买很多植物种在花园里,想着它们将会成为这孩子第一批与他同岁的朋友。聂亦也是高兴的,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笑容,虽然很忙,但还是拿很多时间陪我散步、种树、做产检,也会像电视里那些即将为人父的年轻人一样,偶尔犯傻,贴在我的肚子上要听小宝贝的声音。

我总是在入睡前想这些,想得心里泛甜,然后满足地入睡。

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孩子来时,我会处在这样一个困局当中,而此时的聂亦,他应该并不期待这个孩子。

也许这孩子自己也知道,所以才离开了。回想这一段感情路,真是很长,又很单纯。我年少时喜欢上聂亦,为了他,没有辜负自己的十年光阴,十足地努了力,才长成现在这个可以让自己也喜欢的自己。后来阴差阳错,我同他结了婚,因只是一场契约婚姻,所以我们答应要在合适的时候放开彼此。如今他找回了从前他喜欢的人,觉得那才是他此生的良伴,我其实应该信守承诺,并且祝福他。他一直对我很好,是个很温柔的人,即便不爱我,我也没有爱错这个人。

这些事我全能想通,所以所有的这些,只要时间足够,我都可以接受并且承受。

只是,为什么要让我失去孩子呢?

是上天还是对我不够信任?不信我就算生下这个孩子也不会去打扰聂亦?不信我就算只是一个人也可以把这个孩子养育得快乐健康?还是世上已有太多伤心人,上天哀怜世人,不愿再增添令人感伤的生命?

可要是这个孩子能被生下来,他会长什么样,笑起来会是什么样,说话呢?说话时会是什么样的声音?

我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象这件事,但每想一次却只是伤得更深。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忍,从前也并不知道人生中遇到什么样的事算是残忍,现在却身临其境地明白,我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失去他,对我来说便是人生中难以抵御的残忍。

我捂住自己平坦的腹部,突然就泣不成声:“妈妈喜欢你,妈妈很高兴能够拥有你,为什么不给妈妈一个机会?”

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我压低声音,那脚步声顿在那里良久,终于还是没有叩门进来。

那大概是许书然。

童桐在第二天下午就赶过来,来之前我们通过电话,她大抵已经了解情况,看到我却仍然眼圈泛红。宁致远常开童桐玩笑,说她是个小动物,软糯可欺胆子小。他那么看童桐,是因为这小姑娘所有的靠谱都花在了我身上。

童桐过来后许多事情都渐有条理,譬如积极地和医生交流玩我的病况,估摸着我的出院时间,认真地在我妈面前为我不能回国过年找借口;又譬如计划着我的恢复期,有条有理地和宁致远重新做出一版来年的工作安排。

时间在她的忙碌中逐渐过得快起来。

大概是在临出院的前几天,我在医院的草坪上碰到意想不到的人。杜兰。

离上次那顿晚餐不过半月余,他整个人却比上次我们见面时枯瘦很多。天上难得有太阳,但冬日里草坪泛黄、枯树嶙峋,即便阳光澄清,瞧这也是满目萧索。他坐在轮椅里,膝盖上搭着厚实毛毯,身后站着一位长相秀丽的亚裔护工。大约是我挡住了他身前阳光,他微微抬头,看到是我,眼中微讶。但他一向风度良好,并没有太过讶异,很自然地同我笑了笑。

我半跪在地上握住他的轮椅扶手,忘了先同他打招呼,脱口而出的是一句“我以为……”。我以为即便是绝症晚期,病魔也不至于这样快地摧毁他的身体,我以为离死神到来终归还有一段时日,一年,至少应该还有一年吧。

这话题令人悲伤,并且下意识想要躲避。

他看上去虚弱又苍老,声音却如从前那样雅致安静:“能再次见到你,虽然是在医院,也让我很惊喜。”

我说:“上次见到您,您还很有精神。”

他简短同我解释:“我也以为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但在酒店晕倒被送来这里后……”他笑了笑:“医师认为出院对于我来说可能不是一个好主意。”他环顾了一下整座医院:“大概这里会是我的最后一站。”

我们都很清楚他所说的最后一站是什么意思。我喉咙哽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微微偏头看我:“你怎么也穿着病员服?”

我停了一下,道:“意外流产,做了一个小手术。”

他仔细地看我,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冰凉枯瘦,握住我时也显得没有什么力气。但那轻握已经是一种安慰,他说:“Fei,你看上去很不好。不要太过伤心,生命的来去总是有它自己的道理。”

我要头说我已经不再伤心,又询问他的病况。

他只是笑笑:“我吗?”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语气非常沉静:“生命的来去总是有它自己的道理。”

在医院的最后几天,大多时间我都待在杜兰的病房里。

杜兰是国际象棋的高手,他精神好时我和童桐轮番陪他下棋,精神不太好时我们轮番给他念他感兴趣的侦探小说,许书然偶尔也会加入。有天傍晚回病房时和许书然并肩同行,到半路时他突然问我:“雅克现在的病情……”听了听斟酌词句:“你认为医生已经为他提供了最好的治疗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答他:“是他自己拒绝的。”

许书然吃惊:“为什么?”

我答他:“他明白无法治愈,不愿意为了微乎其微的延长生命的可能性,而让自己毫无尊严地浑身插满管子离开人世。”

许书然安静了两秒钟,道:“万一发生奇迹呢。雅可他一生天才,创造了许多摄影奇迹。”他转头看我:“他是不相信他也能够创造生命奇迹?”

我知道许书然十分崇拜杜兰,他其实一直不太能接受这颗摄影界闪耀得令人不能逼视的亮星行将陨落。

我苦笑了一下:“这种事我没办法劝他,这是他的自由。”

许书然叹了口气。

出院后我和童桐在附近住下,依旧每天去医院陪杜兰,许书然消失了两天后又出现,也加入了这个病陪团。杜兰父母早逝,从未结过婚,因此无儿无女,血缘上的近亲仅剩下兄嫂一家人,但似乎他们的关系并不如何亲密,在医院那么久,始终没有见过他的兄嫂前来探望。中间他高烧昏迷过一次,醒来后主治医生来和他谈了很久,第二天他的私人医生带了一行人从法国匆匆飞来。

靠近他病房时被两个穿黑西装的高个子挡住,刚好有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从病房中出来,可能是律师之类。房门打开一半,两鬓斑白的秘书先生出来将我让进去,又折转回来继续和杜兰说话。他们并不避讳我,聊的话题是葬礼安排。

秘书的表情非常沉重,话中几次哽咽,杜兰半靠在床头,神情却和闲适。他并不畏惧生命的终结。

有一天童桐突然神情莫测地来找我,握紧了手机还咬着嘴唇。去杜兰病房时我不带包也不带手机,所以童桐手里握着的是我的手机。

她声音僵硬:“褚秘书说离婚协议已经拟好,发送了一份到你的邮箱,请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

我说:“哦,这件事。”

她继续说:“听说聂少已经回来了。”她抬头看我:“已经回来了好几天。”

我滞了一下,说:“哦。”

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是不是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我说:“没有他必须要联系我的道理。”

童桐一字一顿说:“你怀了他的孩子,流产了,差点没命,他会后悔的。”

我说:“没有那么凶险,再说,他也不知道。”

童桐停了一会儿,终于道:“我没有问过你,非非姐,可为什么不让聂亦知道呢?应该让他知道的。”

我说:“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让他知道,这婚也不用离了,大家还得一起过。”

童桐睁大眼睛:“那不是很好吗?所以说不是更应该……”

我说:“那样的话没有人会开心的。”

她看起来不太懂:“可非非姐,你现在就不开心,让他也不开心,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在我的情绪还非常激动,头脑还不太能想事情,动不动就会哭的那一段时间,我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告诉了聂亦,然后呢?然后让他一辈子都陪在我身边?他一定会答应的。可这不是正确的路,强求来的陪伴谁也不会幸福,我们会让彼此痛苦,且越陷越深,最终难以解脱。

我叹了口气,搭着童桐的肩膀和她做思想工作,我说:“我不想一辈子不开心。”

人要学会在不是自己做主角的故事里适时退出,退下来,才能遇到新的故事。

那天下午,杜兰突然和我聊起埃文斯。

埃文斯曾和我提过,他十八岁就认识杜兰,他们在同一个大学,他念摄影系,而杜兰其实在天文系攻读研究生。相识的契机在于他俩加入了同一个社团。但那社团很是莫名其妙,同天文以及摄影都毫无关系,是关于杂交植物观察,而且历史短暂,据说埃文斯加入时才成立第二年,除此之外,平时也没有什么活动,根本不知道大家加入进来都是干什么。但每年申请入团的学生却要挤破头,因为该社团拥有学校旁边最大的一栋独立别墅作为活动场地,可供成员们无偿借来开派对。

说是社团的几位主创者在别墅的顶层各有一个房间,那时候杜兰就住在其中一个房间。

埃文斯回忆说,他是在加入那社团半年后才发现这莫名其妙的组织里居然还网罗了杜兰。那时候杜兰二十一岁,在天文摄影界已成名,年轻英俊才华横溢,同他的才华同样闻名的,还有他孤傲难以接近的坏脾气。即便埃文斯在整个社团混得如鱼得水,也没有找到谁可以将他介绍给杜兰。但他太想要认识这位年轻的天才,终于在那一年年末的圣诞派对后,借着酒后醉意壮胆,鼓起勇气爬上四楼敲了杜兰的门。可刚敲完门他就想跑,挪开半步时,杜兰已经打开了门,穿着睡衣站在门边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他身后是一个敞阔空间,尽头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正在飘雪。

“他喝醉了,”杜兰边回忆边同我道:“误敲了我的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你是谁,你怎么在我的房间?不等我回答就径直走进来,醉得整个人走路都向一边晃,却像是很熟悉我的房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墙喝完,然后坐在我的床上。”

他们这桩乌龙的整个经过我都听埃文斯讲起过,那实在是一段有趣回忆。此时回忆这段过去,杜兰看上去心情愉悦,我也心情愉悦,握着水杯笑问他:“你当时为什么没将他赶出去?”

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道:“你没有见过十八岁的雅各。”沉吟了下转了话题:“他们艺术学院每学期都会举办学生作品展览,我见过他的作品,非常烂漫精彩。他也很爱派对。”他停了停:“我那时候参加的派对不多,但每次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他道:“你知道雅各是长得很好看的。”

我点头。

他同我描述:“那时候他留半长头发,眉目精致,说话是神采飞扬,非常耀眼漂亮。”

我想象了下,道:“是的,我想你没有夸张。”

他优雅地挑眉,唇边带着一丝玩笑似的笑意:“所以你应该不难理解为什么我没有把他赶出去。”

他继续道:“他坐在床边似乎打算和我聊天,小声抱怨他最近遇到的倒霉事,因喝醉错将漱口水认作解酒饮料,一口气喝下了一整瓶,被室友慌里慌张送去医院看急诊;还有熬夜写论文中途睡着不小心被口香糖粘住刘海,想将口香糖剪掉,却不小心手抖剪坏了整个刘海。”他停了停,口吻温柔和怀念:“那感觉很奇妙,那是圣诞节,他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要和我聊天,但我不说话他一个人也聊得很开心,似乎只需要我实时地表现出同情。但每一桩他的遭遇都很好笑,让人同情不起来。后来他讲累了,就睡着了。”说到这里他像是有点累,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我上前帮助他,在他头部加了个暄软的枕头,他微微闭上眼睛。

这一段我也听埃文斯讲过,他说他那时候非常清醒,清醒到能分辨出房间里的蓝牙音箱里若隐若无飘出的哪一首宗教音乐。杜兰一直一言不发,就如同传说中那样高深莫测,让他心里一阵紧张。他是可害怕被赶出去,因此只好不停讲话,假装自己真的醉得厉害最后实在讲无可讲,就躺在床头装睡,没想到装着装着竟然真的睡着了。

有了这一次他刻意制造的乌龙,此后在遇到杜兰,他也不用再站在角落暗自焦急没有人能帮他引见。他总是非常积极地过去同他打招呼,和他聊天。

然后他们逐渐建立起来友谊。

埃文斯同我讲这些,是因我好奇杜兰生性孤僻,为何他却能成为杜兰的朋友。将这段故事时周沛也在,但他全然没有避讳,戏称杜兰是他此生唯一处心积虑追求过的人,因此他不仅仅只是杜兰的朋友,还是杜兰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周沛那时脸色泛白,小声问我杜兰是谁。但我们都没有在意,埃文斯靠在椅子里笑:“哦,他嘛,他不是这尘世中的人,一生只爱缪斯,将摄影娶做了妻子。”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杜兰似乎终于有力气总结他和埃文斯的缘分:“能和他相识于偶然,之后又能成为他的挚友,对我来说其实已经很幸运。”

我挣扎了好一会儿,道:“那并不是偶然。”

他微微偏头:“什么?”

我说:“那一晚并不是偶然,他和我讲过,他一直想要接近你,可苦于没有时机,那一晚他是故意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杜兰没有说话,神情有些发怔。

我心口蓦地发紧,我说:“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你,我只是想说,你对他很重要,你对他的重要先于一切,先于他后来的所有感情。”

许久,病房里重新响起杜兰的声音:“或许我们之间相互错过,或许没有。事实是这段感情贯穿我的一生,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经历过嫉妒、沮丧、忍耐、悲哀,也经历过幸福和快乐。所有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很新奇的。”

我说:“我并不是想让你伤心。”

他突然叹了口气,很温和地看着我道:“我并没有伤心。”

他问我:“你知道地球上一共有多少人口吗?”

我不确定:“70多亿?”

他点头:“这70多亿人里,有许多人一生都不会有真正爱上一个人的体验,你觉得,到底有这种体验是幸运还是没有这种体验是幸运?”

我愣愣看着他,好一会儿,我说:“我想是前者,可有时候……”我舔了舔嘴唇:“就像你所说的,爱让人嫉妒、沮丧、忍耐、悲哀。”

他笑了笑:“但是无论你爱上的人是什么样,爱这件事本身,会让你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喃喃说:“这是好的吗?”

他点了点头:“这是好的。”他道:“你从来就知道这是好的,不是吗?”

我揉着太阳穴笑了笑,说:“我可能是最近有点疲惫。”

第二天临睡前我才有时间查看褚秘书发来的那份离婚协议。

好大的手笔。我看的发愣。

若每个人医生能赚多少钱都有定数,我觉得我离这一次婚,大概就把这辈子能赚的钱全部赚够了。

一整晚都没睡好,却还是做了梦,梦里还见到了聂亦。

次日杜兰询问我的黑眼圈,我想了想,觉得没有必要找什么借口,有点恍惚地和他说到离婚协议内分给我的庞大财产数目。

“有套别墅,”我说:“建在山里,那座山是他们家的私产,所以那套别墅尤其安静……”我顿了顿:“也尤其美。春有葳蕤绿树,夏有朗朗清月,秋有染霜红叶,冬有皑皑白雪。”

杜兰道:“你像是在念诗。”

我赞同道:“那就是像诗一样美的地方,我们都很喜欢。”

他停了一下道:“你们?你和你的丈夫?”

我答他:“准确地说,很快就要变成前夫了。”继续道:“他把这套别墅给了我。然后晚上我梦见我回到了那里,却被锁在了外面,我翻墙进了前院,可没有办法再进到屋子里去了,只要站在客厅外。”

我和杜兰比画:“客厅有一扇落地窗,面向庭院,我站的那个位置可以很好地望进客厅。然后我看到原来是吧台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改成了一个开放厨房。”

我大概是失神了几秒钟,杜兰问我:“然后呢?”

我靠近沙发:“然后吗,然后我看到他和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亲密地靠在一起做饭,那场景很温馨自然,让人被生羡慕。我却心里发凉,低头时不知怎么发现手里我这一纸离婚协议书,茫然间想起来这份协议书里分了我多少钱,我就安慰自己说:有什么可绝望呢聂非非,没了爱情和婚姻,至少你还有钱。”

杜兰抬眼看我:“既然能够这么想,那你还在难过什么呢?”

我沉默了两秒钟,轻声道:“我想他是喜欢我的,如果不喜欢我,不用给我这么多钱,给我我们曾经约定的东西就好。他一向理智,从不冲动做决定。可他深思熟虑之后还是觉得给我钱就好,他要陪在另一个人身边。我难过的不是他选择了选择了别人,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别人,我在想,将来的某一天,他会不会后悔。”

杜兰皱眉:“你在抱怨。”

我怔了怔,否认道:“不,他并没有做错,他可以比较,可以觉得我不是那么重要,不……”我说:“我其实也有是有点重要的,只是没有那么重要罢了。他可以那样认为,那样选择,我也可以失望,可以难过,我们都可以有这样的权利是不是?这些我都很清楚,所以我没有抱怨,我只是……”

我只是怎么样呢?

半晌,我苦笑道:“你说得对,大概我的潜意识里对他是有抱怨的,我控制不住,我私心里……”我顿了顿,有些茫然道:“我私心里甚至是希望他后悔的,想要他受到折磨,我怎么会……”

杜兰沉默而略有担忧地看着我。

良久,我道:“他其实不会后悔的是不是?”

杜兰安静了两秒钟,问我:“你想要我怎么回答呢?”

我没有说话。

他客观道:“既然他考虑了很久,那将来后悔的可能性应该很小。”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我:“如果他将来会后悔,你会开心一点吗?”

我出神良久,内心里一片空白,那空白却并不是茫然,而像是流水断开映照在山崖上的月光,极自然又极无奈。我说:“无论将来会怎样,终归是无法改变陷在了,无论我对他的情绪如何,似乎都没什么意义了。只是这个结果……”

杜兰耐心地等待我的下文。

许久,我说:“其实,这个结果也是好的,我们和平分手,彼此并没有怨恨。如果没有遇到他,我可能至今对爱情懵懂,遇到他让我知道爱一个人事怎么一回事,有多少人一辈子也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勉强笑了笑:“这件事这样困扰我,让我难受,长久无法振作,可能是因为……”话赶话说到这里,我却似乎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完成这个句子。

杜兰平静地陈述:是因为他太重要,你虽然答应分开,也认为分开才是正确的,但你却并不舍得他。”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惊讶,脑子里有点晕眩,我觉得这应该就是那个正确答案,却丝毫没有难题终于得以解答的轻松,内心反而突然滋生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杜兰缓缓道:“我们不能得到所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接受这样的事实总是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你没有必要立刻振作起来,可以给自己更多时间。但是……”他的面上难得露出斟酌的神色。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追问他:“但是?”

他叹了口气:“Fei,你需要认识到这件事:你无法得到他,你在他的人生里已经结束,成为过去了,否则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振作起来。”

我愣在那里,杜兰似乎有点累,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便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当晚我给褚秘书回了信,接受了财产提议中现金和一些不动产,外加那台已经在计划中的潜水器,婉拒了协议书中所列的其他资产。

那之后没有再收到褚秘书的来信。

两个月转瞬即逝。

杜兰在四月初的一个雨夜里停止了呼吸。

春天已经到来,枯树发新芽,我似乎都听到冷雨敲打叶片的声音。但其实窗户的隔音效果良好,并不能听到任何风雨声。

白天时我们有过短暂交谈,他那时候很清醒,但那样的交谈却像是道别。他同我道谢,说最后的时间有我陪在他身边,他觉得很幸运。我知道这段时间他是高兴的,我们常在一起回忆埃文斯,他知道了许多也许以前他并不知道的有关埃文斯的事,那对他来说是有意义的。可他其实没有必要感谢我,他也帮助我面对了许多。如果没有他在,我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会变成什么样。

在进入新一轮昏迷前杜兰安慰我:“我感觉很快就要见到雅各,所以并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

我勉强笑着回他:“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埃文斯先走是件好事,有他陪着你我们也不需要太担心。”

他蓄了一会儿力气,才道:“他走那时候我很痛苦,我想他那时一定是害怕的,那边并没有他信任的人可以安慰他陪伴他。”

我握住他的手:“所以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

他轻声道:“是的。”

医生说他的情况非常不好。

我和秘书一直守在他床边。

他一直在昏迷。

半夜时他醒过来,看到我时脸上带着一点愉悦。“Fei,你也在这里。”他说。

我说是啊,我也在这里。

他微微笑道:“现在你可以看到他了。”

我说:“谁?”

他声音越来越轻:“十八岁的雅各。”

我强忍住心脏的抽疼,也轻声道:“啊,是啊,看到他了,留半长金发,眉目精致,神采飞扬,真是耀眼漂亮。”

他闭着眼点了点头,然后道:“我们要走了。”

我的眼泪落在他枯瘦的手指上,但我没有哽咽,很平静地同他做了最后一次道别,我说:“嗯,再会。”

杜兰的葬礼在纽黑文举行,葬礼当日天气晴好,日光清朗,风过流云。

他的朋友们从世界上每一个地方赶来,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睫眉梢充满沉郁。童桐给我看网络上的新闻,媒体纷纷致哀。有法国媒体称他是用镜头探索天空的王者,那篇文章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一位伟大艺术家辞世的悲叹;文章配图是杜兰斜背对镜头站在一棵巨大红杉之下,只露出侧面,右手抬起,安闲地抚弄头发,有风掀起他黑色风衣的衣角,他的模样像是要离开又像是要留下来。巧合的是我记得这张照片是埃文斯生前所拍。

虽然受邀前来葬礼的人数有限,但整个摄影界都是一片沉痛哀伤,听说在杜兰的故乡尼斯,许多人亮起蜡烛为他彻夜守灵。

但也有小报敷衍致哀后笔锋一转,冷酷揣测杜兰逝世后他的作品价值将会如何狂升,而他那些价值连城的诸多作品又会归属何处。

还有不喜欢他的人阴声阳气,对他为何会选择死后葬在异国提出质疑。

杜兰下葬的这一天,如同已逝的这大千世界的过去的每一天,媒体得到了一个名人的死讯,那是一则讣告,也是一则新闻,有人真心惋惜悲伤,有人顺手惋惜悲伤,有人在社交媒体上随意转过这条消息然后立刻遗忘,有人扑风捉影一些趣事逸文廉价作秀。

这世界上也许有因一个人的逝去有一些小小骚动,但终归不会骚动太久。生命之重,在它本身沉重,可对于他人而言,再合理的估算,也要比那些生命本身的重量轻上许多。

仿佛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在关注这位伟大艺术家的死亡,可是和这个世界这一刻表现出的巨大悲伤相比,让我感觉讽刺的是,又有多少人会长久地记得他呢?

杜兰,这世界上,他们或崇拜你,或贬低你,无论如何,他们谈论你,但其实没有人真正地在乎你。没有人真正地在乎我们。

当然,我知道这一切你都不在乎。你在乎的人已经先离开了。

那好吧,我也不会在乎。

童桐悄悄推了下我,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司仪向我点头。我握着那张手抄诗走到司仪旁边。那是智利诗人聂鲁达的诗词。杜兰精神还好的时候将它抄了下来,那时候他同我说:“这时雅各最喜欢的诗,我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歌曲或者短诗,我想若是他在,他会希望用这首诗结束我的葬礼。”

开始念那首诗时,我看到前面有位年轻的女孩开始掉泪。

“我喜欢你沉默的时候,

如同你离开了,

在遥远的地方聆听我,

而我的声音触碰不到你。

如同你的目光也离开了,

如同一个吻封住了你的嘴唇。

当世间万物充满我的灵魂,

你从万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如同我的灵魂,

如同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

……

……”

葬礼结束,阳光依旧,天空也依然飘着许多云。附近忽然有一**鸽子飞起来,发出美妙的羽翼浮动的声音。

我突然有些明白埃文斯为何喜欢那首诗,但我不知道杜兰是不是明白。

我想起那天傍晚,他在病房里低声告诉我,无论你爱上的人是什么样,爱这件事本身,会让你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杜兰,让我们猜猜埃文斯读这首诗时想起的是谁。

我猜他是在想你。

就像他给你拍的那张照片。

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他们的每一件作品都必然充满真情。

而在他的照片里,你如同‘忧郁’这个词。

2018年这个冬天和春天,我的身边笼罩了太多失去和死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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